墨分五色：一种颜色就够整幅山水

十一世纪的范宽画《溪山行旅图》的时候，用的全部颜色加起来是一种：松烟磨成的黑墨。一张绢，一支笔，一砚墨，一杯水。成品是一幅两米多高的山水，山岳压顶、溪谷蜿蜒、远近层次清晰。光线、空气、湿度、岩石的重量，都在画里。

用的颜色，始终只是那一种黑墨。

这不是范宽的个例。整个宋元时期的水墨山水，郭熙、马远、夏圭、黄公望、倪瓒，几乎都在这套限制里工作。他们没有因为颜色少而觉得不够。相反，他们创造了中国绘画史上最细腻的一套色彩语言。

这套语言有个名字：墨分五色。

五色是什么

焦、浓、重、淡、清。五个层次。

焦是墨快干了，笔在纸上几乎不拖动，留下最深、最粗糙的黑。浓是足够的墨，落笔就黑。重是墨稍稀一点，有一点透气感。淡是墨里兑了水，呈灰色的质地。清是水里只带一点墨的味道，用来染远山和烟雾。

这五个层次都是同一种物质：黑墨加水。差别不是颜色不同，而是浓度不同。但画家眼里，它们是五种不同的颜色。因为在一幅画里，它们起的作用完全不同。

焦墨做骨，浓墨做形，重墨做体积，淡墨做空间，清墨做空气。没有它们之间的关系，单独一团浓墨只是一团浓墨。

现代插画师拿什么走

iPad 的调色板有 1,677 万种颜色。你每天用几种？

大多数插画师回答：记不清，很多。

换个问法：你每天在多少个明度层次之间移动？

这个答案通常小得多。四五个。有时候三个。

墨分五色的真正启发，不在于只用一种颜色，而在于：在你真正使用的那几个颜色里，有没有清晰划分的明度层次？你的阴影、中间调、高光是三个分得开的层级，还是它们彼此滑来滑去、互相污染？

宋代山水里一寸纸的微妙，来自于画家知道自己此刻在用五种墨里的哪一种。当代数字插画里常见的浑浊，来自于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在用哪个明度。

试试这个

下次开始画画之前，在画布旁边放一个色卡：五格，从最深到最浅，按明度均匀分布。

每一笔落下之前，先问自己：这一笔属于五格里的哪一格？如果答不上来，就不要落笔。

一周以后，你会发现画面比以前清晰了一个层级。

不是因为你画得更好了。是因为你开始知道自己在用的是什么。

结尾

范宽画《溪山行旅图》是将近一千年前的事。那个时候没有调色板，没有图层，没有撤销键。只有墨、水、绢、笔。

他留下的那张画到今天还挂在台北故宫，还是比我们昨天画的任何东西都更有分量。

原因不是他颜色多。是他对自己用的那一种颜色，知道得比我们对一千六百万种加起来都深。